善知識,凡夫即佛,煩惱即菩提。前念迷即凡夫;後念悟即佛。前念著境即煩惱;後念離境即菩提。-《六祖壇經‧般若品第二》


  清代才子袁枚所寫的一本叫《子不語》的筆記小說中記載了一則故事-

  『五台山某禪師收一沙彌,年甫三歲。五台山最高,師徒在山頂修行,從不一下山。後十餘年,禪師同弟子下山,沙彌見牛馬雞犬,皆不識也,師因指而告之曰:「此牛也,可以耕田;此馬也,可以騎;此雞、犬也,可以報曉,可以守門。」沙彌唯唯。少頃,一少年女子走過,沙彌驚問:「此又是何物?」師慮其動心,正色告之曰:「此名老虎,人近之者,必遭咬死,屍骨無存。」沙彌唯唯。

  晚間上山,師問:「汝今日在山下所見之物,可有心上思想他的否?」曰:「一切物我都不想,只想那吃人的老虎,心上總覺捨他不得。」』

  四季的遞嬗,一如人世的輪迴。《春去春又來》用四季運轉變化的手法,各自代表人生的一個階段,來闡釋說明世事的無常、人世的變化。

  春之卷,貪玩的小和尚,在小魚、青蛙和小蛇身上綁上了石頭,看著牠們變得難以行動的樣子,小和尚開心地笑了,一切的所作所為,都被尾隨在後的師父看在眼裡,師父也不點破,只是靜靜地冷眼旁觀,撿了塊大石,趁小和尚晚上睡覺的時候也綁在他身上,教導他「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」的道理,要小和尚把牠們找出來,放了牠們,才可將身上的大石拿下,老僧說:「壓在身上的石頭隨時可以拿去,要是有任何一隻動物死了,這塊石頭將壓在你心上直到你死為止」。

  因為先前的貪玩,後來只找出還活著青蛙,他看著被他害死的小魚和小蛇的屍體,在後悔與愧疚中聲淚俱下,因為他明白他已經無法贖罪了,他所做的罪孽將會綑綁著他一生一世。

  到了夏之卷,當年稚氣可愛的小和尚,已經長大變成了少年僧,少年僧一出廟門,就看見兩條糾纏在起的蛇,相互纏綿著成為不分開的一體,少年僧驟然有點不自在,表情變得有點噁心,但卻又有種強烈的吸引力,讓他看呆了,而這裡也偷偷暗喻了夏之卷的主軸-慾念。

  少年僧轉身離開下山後,遇見一個母親帶著來寺中養病的少女,少年僧划著船,載著她們母女倆到了寺院,老僧說這裡山明水秀,很適合療養,身體很快就會康復。送走了母親後,少女坐在湖邊發呆著,突然天空下起了小雨,少年僧見狀,順手拿了身邊的木盆為少女遮雨,少女回頭向少年僧微微一笑,少年僧害羞地低下頭也笑了,他覺得這種感覺好陌生,但是卻又有種甜蜜的感覺,為什麼呢?

  日子一天天過去,少年僧和少女之間的互動也越來越頻繁,像是本能似的求偶一樣,少年僧常常做出想吸引少女注意的舉動,終於有天情慾爆發了,少年僧將少女一起拉入慾望翻騰的湖中,兩人發生了關係,兩個糾纏在一起的肉體-一如夏之卷開頭的兩條蛇一樣,甚至有天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,少年僧也偷偷越過房門和少女偷歡。

  在這裡又跑出一個隱喻。寺內沒有牆壁,卻立著空有形式的門,如同行為的形式準則,一如我們心中的規範。春之卷時,小和尚乖乖地穿過無意義的門進出,是循規蹈矩的概念,而不是繞過門,少女剛到寺院時也是如此;後來兩人開始偷情了,少年僧在半夜繞過房門偷爬鑽進少女的被窩中,就已經代表了逾矩的行為,也意味著規則的崩解與失序,當秩序崩解後,混沌與瘋狂就開始了,所以少女依偎在少年僧上時,少年僧說出了所有一開始沉醉在戀愛中的男女最常問的句子之一:「我見不到妳就發狂,我是怎麼了?」

  最終老和尚發現了,少女病也好了,兩人為自己的作為向老僧道歉,老僧跟少年僧說:「這是自然而然的事」,便要求少女下山,這時少僧反而大叫說她不能走,老僧回答說:「小心愛情。愛情會產生執著與慾念,有了執著,再來就會產生殺生之念」。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,少年僧滿臉憂傷,於是他下了一個決定,決定下山去塵世-一個廣闊而陌生的世界-去找日夜思念的少女。年輕的寺僧連夜打包,也帶走了佛像,躺在床上的老和尚察覺了,像是該來了還是來了一樣,只是無可奈何、幽幽地嘆了口氣,聽著漸漸遠去的槳聲,老僧在佛壇前敲著木魚祈禱,也許因緣註定如此,也只能祈禱少僧在俗世因緣可以平和圓滿。

  場景來到了肅殺的秋之卷,老僧獨自生活多年更顯得白髮蒼蒼,有天無意中在報紙上看到則新聞,報紙上的那張臉分明就是少年僧。雖然幾年過去了,少年僧已經長成青年,但老僧一眼就能認出來當初的弟子。老僧的心沉了下去,因為新聞說少年僧殺害了自己的妻子,正被警方追捕,老僧看完報紙後大概想起了什麼,從屋裡拿出一件破舊的僧服,開始一針一線地縫補綻開的地方。

  遠處山門外來了一個面容憔悴的青年。他就是以前的少年僧,曾經為了盲目的愛情,在一個炎熱的夏天離開寺院的少年僧,只是現在以殺人犯的面目重新歸來了,老僧好像早料到一樣,坐在湖邊等著青年。老僧一句句探問青年這些年過的如何,青年滿臉盡是憤怒與仇恨,說他非常地痛苦,他覺得要發狂爆炸了一樣。少僧下山後找到了少女,他以為從此可以著幸福快樂的日子,因為他能和不斷日夜思念的人一同生活,他所夢寐以求的成真了;但這段愛情卻沒有美麗的結局,他們的愛情並沒有長長久久。因為少女後來喜歡上了別的男人,不是他,是別的男人。他的痛苦與憤怒令他盲目而衝動,終於犯下了無法回頭的錯誤。

  老僧對他說:「你難道不知道世事無常嗎?人有時要捨得,你喜歡的,別人也會喜歡呀!

  老僧在木質地板上寫下般若心經,心經可以讓心靜,老僧要青年用他犯下罪行時的兇刀來刻心經,要他每刻一個字就要去除一點瞋念。刀可以用來殺人,亦可以用來刻佛經,在這裡是再明顯不過的改過贖罪,讓刀從宣洩憤怒卻帶來更多煩惱的兇器,轉變成為讓自我反省、遠離瞋恨的渡筏。

  青年一開始刻劃的時後,刀刀費盡氣力,那是青年最原始的情緒與感情,也許是青年因為無法佔有而妒忌的怒氣,他還是把握不住自己的心,因此他無法好好操控手上的刀,手掌也因而滲出血來。刀已不是殺人的兇器,刀刻的只是木板,但是字刻的卻是他的心。隨著不停地刻寫,他的內心似乎逐漸安定下來,表情也變得平靜祥和,手上的刀也不再搖晃,如熟練的工匠般,刀子隨著青年手的動作,靈活地摳挑著經文。

  心經刻完了,青年也累得在一旁睡著了。老僧為經文塗上色彩,青年醒來後看到刻劃的經文後心頭一震,經文已如秋天的楓紅般瑰麗,原先心中的罪孽已然消弭,憤恨已然排解,青年的心靈也平和地昇華,可以平靜地和來逮捕他的警察歸案。青年離開後,老僧在自己的眼耳口鼻貼上「閉」字,靜靜在船上堆起的乾柴上打坐,引火自焚,老僧封閉了自己的五感,也許是已經沒有什麼好再教的了,他也將徒弟導回正道,在人世間的工作已結束,就不再留戀。

  冬之卷,步入中年的少僧出獄回到了山中,他發現寺院窗門破舊,老僧也不知去向,中年僧人進了佛堂,壇前放著老僧疊得整整齊齊的僧服,一條蛇蜷坐在上面,我想那是在秋之卷末老僧變得吧?蛇一看到中年人,我彷彿看見老僧笑著對他說:「你回來啦?」,就悄悄滑開了。中年人撣了撣僧服上的灰,穿在身上,點亮佛像前的殘燭,開始祈禱。

  一天來了一個婦女,她欲將男嬰留在寺中給中年僧人扶養,他突然醒悟到這也許是另一段因緣的開始,一如開始的春天一樣,當年老僧也曾經這樣扶養他長大。而婦人蒙面的原因,也許這是種宿命式的安排,無論母親是誰,都不能改變世事往來如四季般推展,長相也就變得無足輕重了。

  人因愛慾而產生佔有,可是如果不能佔有呢?能放得下的人就過了這關,放不下的人可能就會動了殺念,因此最後他出獄回到佛堂,拖著石磨帶著佛像上山那段路程,穿插著春之卷時他曾經做過地殺業,一步一步都是對過往點滴的贖罪,過去的日子裡,他一直在逃避,現在他想要勇敢面對這清晰真實的世界,潛心向上,修練並渡化自己,當他在山頂上靜靜地坐在半跏思惟菩薩像旁時,中年僧也露出了像佛像般莊嚴的微笑。

  最後一幕-春又來-著實有趣,小小僧重覆小僧幼時的欺負動物的舉止,原來這不只是一個小僧的故事,而是眾生在世間輪迴的故事,導演給了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作為線索,點出生命之中五蘊的演繹,從童年頑皮、少年情欲、中年罪孽到老年悟道,藉由春夏秋冬遞嬗輪迴的意象,說出人生變遷的本質與蘊含的深刻意義,其實就是每個人人生行經的苦樂參半的過程,因為因緣而產生了煩惱,當走過這些苦樂交雜的慾念,進入不著慾念的境界,便是解脫成佛之道,所以六祖慧能才會說:「煩惱即菩提」,一切的貪嗔痴,一切的煩惱,都是值得感激的修煉,在經歷世間本應有的苦痛後,才能化為拈花微笑、輕輕俛首,俯看一切眾生的佛。

  大部分的人是需要「經驗」的,幽默大師威爾.羅傑斯(Will Rogers)曾說:「世界上有三種人,一種是由閱讀學習,一種由觀察學習,而其他人必須親身經歷、付出慘痛代價才會學習。」第一種人很少,第二種人多一點,但這些經驗必須發生在他的至親好友身上,他的觀察才會對自己有所警惕;第三種人是我們這些芸芸眾生。沒有人能通過恐嚇學習,恐嚇是最沒說服力的,所以小僧跟少僧犯錯的時候,老僧沒有拿出教條式的佛家戒律,因為你做了什麼壞事,所以你會怎樣怎樣的,也沒有像文章開頭小故事中的師父,用恐嚇的手法來嚇阻沙彌,《春去春又來》中的老僧寧可讓他去經歷、去學習。

  《春去春又來》還藏了很多帶有類似心理投射般的意象:片中從頭到尾都是在寺院及四周的野地推展,天王像廟門的匾額上寫著寺院的名稱叫「人生庵」,又再次隱喻了這不只是一個小僧的故事,而是世間所有一切眾生的故事,我想每個人生下來都有自己要做的功課,這份功課要用一生來學習,修行的道場就是這個人世間,唯有好好修行,才能在臨終之時安然而去;而廣大的湖水則像是人們豐沛的情感,人就像湖中載浮載的船,隨著情緒高低時而狂喜,時而低落,更好玩的是,船是湖中唯一可以往來的交通工具,明明船已經被划走了,但老僧卻違背了「要坐船才能外出」的邏輯,像是間諜一樣,神出鬼沒地出現在畫面中,在在暗示了老僧早已超脫塵世間的情感波動,可以在一旁觀之,卻不因此隨之波動產生煩惱。其他還有場景中漂浮在湖面上的寺廟,卻需要鑿井;有佛可以參拜,無佛也可誦經祝禱;有舟可以渡水,無舟亦可來去;利刃可以殺人,也可銘文,有無之間,有真的是有嗎?無也真的是無嗎?

  因緣是流動的,不會為誰停留在同一個角落,輪迴是生命之道,如同四季千萬年來恆久循環,而輪迴的意義是為了修行,你這一生沒修好,很抱歉,下輩子還要重修,人是自然萬物運行中的一分子,在其中參與變化,諸法在一切處顯現,生命在輪迴中學習,看完電影,我也開始反省回顧內在的本性。

  這部片只有少少八個腳色,也沒有太多的言語,有的只有美麗廣大的湖光山色與諸多「不可說」的龐大意象,特別是完全無語的冬季,呼應了前面的春之卷,在一步一腳中將苦痛與折磨平靜地放下,待到春天再臨時,彷彿又看到童年的自己,開始下一個循環,原來一切竟是如此豁達啊。

後記:
  兩三年前的時候,我曾經因為被一段感情困擾了很久,跑去龍山寺附近的一間算命攤想解難,卜卦出來的結果讓我感到失望與憤怒,算命先生希望我看開點,就說她前幾天去看了剛上映的《春去春又來》,她拿出一張贈送的書籤,上面就寫著老僧說的話:「小心愛情。愛情會產生執著與慾念,有了執著,再來就會產生殺生之念」,也許那時我的神情,就像片中夏秋兩段中的少僧吧?

  後來我看了這部片,也看了同名的原著小說,書中有段經文的原文是這樣寫著的-

  「愛處生憂愁,愛處生怖畏,若無所愛樂,何愁何怖畏?
   由愛生憂愁,由愛生怖畏,若遠離念愛,遂捨狂亂終。
   夫人懷憂愁,世苦無數量,斯由念恩愛,無念則無愁,是故不生念,念者是惡累。」-《法集要頌經‧愛樂品第五》

愛情只是人生的一個過程,不需要過分貪著,遇到愛情的時候,請好好享受甜蜜的過程,緣分已盡的時候,好好祝福說再見也不賴,只是這真的不容易,放不下就會如經文中說的一樣:生憂愁、生怖畏,放下過多貪著的愛戀,才是真正放過自己,也放過別人的解脫之道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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